3 水怪江伢有一副“天生的剐青蛙的狠毒心肠”
“鬼船!真是一艘狗日的鬼船!”驾长心里恶狠狠地骂道。然而骂船不起作用,只能涣散斗志,起作用的是冷静。要沉着冷静地思考对策,最终迫使逃犯俯首就范,才是解救333号危险船的唯一良方。驾长突然想起大禹治水的历史典故来。传说大禹的父亲鲧因治水失败被杀。据说鲧是用硬堵的方法治水,因而导致彻底失败。大禹吸取了鲧的惨痛教训,采用疏导方式,终于治伏了骄狂肆虐而不可一世的洪水,比他父亲鲧采用硬堵强拦的方法有效得多。
驾长的眼睛忽然一亮!
智取是上策,硬拼是下策。驾长的冷静和沉着令人惊讶。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座大山。谁能撼动大山的沉稳冷静呢?
小水手确信他对空气舱的判断完全正确。逃犯决非从天而降,他早就潜藏在空气舱里,当333号危险船处于必死无疑的千钧一发之际,逃犯怕死,被迫跳出来救船。他碰了碰老水手,意思是说:服不服我的判断准确无误啊?
此时此刻,老水手浑身像筛糠,哪里还顾得上争输赢。涌浪发生前,他曾多次跟小水手抬杠,硬说空气舱里没藏人,是老鼠。事实证明,小水手虽然嘴上无毛,但却比嘴上长毛的老水手看问题深刻。若是昨晚驾长接受了小水手的意见,钻进空气舱里去检查,逃犯早就被他们生擒活捉了。
小水手非但不恨逃犯,反倒心生感激。幸亏船上还藏着个逃犯,幸亏逃犯在关键时刻奋不顾身跳出来救船,不然这里的一切,将会变成另一番惨不忍睹的恐怖景象。然而,小水手到底还是没搞懂,逃犯为什么要藏进空气舱?舱里闷热、黑暗、潮湿、缺氧,又有蚊虫叮咬,别说是人藏不住,连老鼠和蛇都忍受不了。逃犯居然能咬牙挺住,竟在舱里度过了几十个钟头,真是不可思议!他接二连三地问自己,逃犯果真是个恐怖分子吗?如果不是,那他偷偷摸上船来干什么?是为了泄私愤,图谋报复,专门奔280吨2#岩石炸药而来吗?小水手越想越害怕。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逃犯到底要把这艘满载着2#岩石炸药的333号危险船劫持到什么地方去?是企图劫持船和船员作人质,然后去跟彝陵港航局作讨价还价的筹码,还是逃犯另有更阴险更毒辣更可怕的罪恶企图?有一点必须肯定,逃犯曾经三次被抓,四次逃跑,是个极端危险的亡命之徒。亡命之徒绝对不会把333号危险船引向保险与平安。最后一种可能是,逃犯的心理严重变态,极端仇恨社会和人类,是个疯狂毒辣的报复狂!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逃犯极有可能把满载炸药的333号危险船劫持到下游庙河锚泊地,在稠密的船队中引爆280吨2#岩石炸药,达到他报复夷陵港航局,毁灭更多船舶和生命的罪恶目的。想着想着,小水手惊吓出了一身冷汗!裤裆里一股热流顺着他的大腿内侧,向下徐徐地流淌。笑人前落人后,刚才他还在嘲笑老水手尿裤子,谁知自己胯裆里的那个小家伙也不争气——因受到过度惊吓,最终导致小便失禁。
老水手的鼻子贼灵,立马嗅到一股骚味。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裤裆,湿凉湿凉的。再看看小水手。小水手变脸变色。他伸过手去探摸,禁不住哑然失笑,悄声戏谑道:“你胯裆里那个狗日的小弟弟,也得送到医院去修修啦!”
小水手羞愧难当,小声说:“开玩笑看场合。都死到临头了,你格老不死的还有心思说笑话。”
老水手不依,挖苦地说:“要不要老子生盆火,给你烘烤裤子去?”
小水手朝老水手腰里塞了一闷拳。老水手啊地叫了一声。
逃犯异常警觉,大声低喝道:“莫乱动!莫耍花招!”他一只手拿舵,一只手指着他们仨,发出严重警告。一双大眼睛仍然紧盯着前方航道,一眨不眨。
幽暗恐怖的中舱里,三个船员面如土色,呆若木鸡,吓得不敢吭声。
逃犯拿舵拿得极稳。
333号危险船依顺着航道里时缓时急时翻时乱的滔滔洪水,机动灵活地向长江下游疯狂溜江。
逃犯表面镇静,心里慌得像擂鼓。这是他第四次逃跑,再若被公安抓住,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结局,逃犯心知肚明。逃犯前三次逃跑,都在距彝陵城郊不远的三个不同的偏僻地方。这次逃跑不同于前三次,逃犯是被押解到近似于蛮荒地带的野人渡,边劳动改造,边交待问题。野人渡前不靠村,后不挨店,简直就是一块兵家所说的绝地!纵使能逃跑,人在这种鬼地方也无法生存。然而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公安的眼睛再机警,有时也会疲累。前天擦黑,逃犯凭借夜幕掩护,按照白天早就看好的逃跑路线,从20多米高的偏崖子上纵身跃入湍急的洪水中,顺水泅到下游野人渡危险码头,悄悄摸上一艘船,躲进了黑窄窒闷的空气舱。老天不遂人愿,逃犯原本是想爬上一艘拖轮逃跑,谁知夜黑风高,他没看清船号,阴差阳错,竟爬上了333号危险船。上船后,逃犯曾经反复权衡两种利弊:拖轮人多,不易躲藏;333号危险船人少,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还比较容易应付。然而空气舱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最使逃犯提心吊胆的,远不是蚊虫叮咬和憋闷难受,倒是那个人称“水怪江伢”的江卫军驾长。在这艘鬼船上,江卫军简直就是他屈书民的克星。想到这儿,逃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逃犯和驾长,从小在三峡风浪里泡大,水性都特好。水怪江伢身高1.78米,看似汉大心直,性格豪爽,实际上心眼儿特小特多特怪,因此人称水怪江伢。逃犯记得,1962年在彝陵二中寄读高中(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全国闹粮荒),他和水怪江伢趁夜去捉青蛙填饱肚皮,工夫不大,便抓了大半口袋。面对活蹦乱跳的青蛙,屈书民不忍心下手杀剐它们。江伢不吭声,冲他笑笑,抓住一只青蛙,突然一把拧下蛙头,鲜血淋淋的青蛙双腿乱弹,身首分了家,嘴里还在咯咯叫。江伢一把撕开蛙皮,熟练地一扒一拽,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青蛙,倾刻间便被他杀剐得只剩下白净肥胖的四肢,搞得几个围观者边看边皱眉头。其中有个爱开玩笑的女同学,便说他有一副“天生的剐青蛙的狠毒心肠”。江伢笑笑,也不答话,血淋淋的双手已在杀剐第28只青蛙。往事如烟,历历在目。逃犯明白,眼前这位驾长,正是当年有着一副“天生的剐青蛙的狠毒心肠”的水怪江伢!在这艘命运多舛的333号危险船上,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意外中的意外,不测中的不测?只能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上步,也只有天晓得了。
逃犯心里一紧张,拿舵的双手就禁不住发抖。333号危险船也因此而左右摇摆不定。
逃犯清醒地记得,他所度过的紧张一幕并不是眼前,而是在小水手发现空气舱里有响动要下舱检查的那一刻。当时还真把他吓得毛发倒竖,血管膨胀,浑身肌肉收缩。幸亏老水手多喝了几口巴东包谷酒,发了一阵酒疯,稀里糊涂连说带笑地作了一通瞎解释,逃犯才有幸逃过那一劫。当涌浪把333号危险船和三个船员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同时,也把躲藏在空气舱里的逃犯轲碰擦撞得遍体鳞伤。那条寸把多长的伤口,就是当时被龙骨钢板上的钢铁毛剌划伤的。自打锚链突然崩断,眼看333号危险船就要撞山爆炸,逃犯当机立断,飞身跃出空气舱,从他果敢地抓住轮盘舵的那一瞬间起,逃犯就不得不面对更严峻更危险的现实。他明白,正是三峡涌浪一手制造的险中之险,把他推上了不可抗拒的危险绝境,仿佛又重演了他爷爷惨死于三峡涌浪那一幕……不!爷爷当年惨死于自然灾害,没有人祸因素掺杂其中。眼下的情况截然不同。眼下既有自然灾害因素,更有人祸因素掺杂其中。人祸因素比天灾因素的为害性更大更可怕,更具复杂性!逃犯心知肚明,比自然灾害和280吨民用炸药更可怕更复杂的危险隐患无疑是人祸,而人祸的总根子很可能就是这位当年跟他结拜过弟兄,嫉妒心强,手段极残忍,极难对付的水怪江伢——驾长江卫军。逃犯记得,早在他当一把手时,他就曾经多次好言规劝过他,但都无功而返。他明白,他的存在已经成为水怪江伢向上攀爬的主要障碍。使逃犯更加忧心忡忡的问题是,驾长背后还有个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在左右或驾驭着驾长的言行举止。这大概就是逃犯所指的人祸因素的复杂性。
在333号危险船上,没有谁比逃犯更了解驾长了。江伢打小嫉妒心就特强,性格内向,有话不明说,窝在肚子里燃烧,这是他的致命弱点。尽管如此,逃犯仍然觉得他有责任帮助驾长克服人性上的弱点和缺陷,使江伢做个光明正大的驾长。耐人寻味的是,逃犯和驾长在333号危险船上的突然邂逅,这既是一种意外而残酷的戏剧性碰撞,同时又是一种逃犯和驾长都无法避让的从未体验过的短兵相接式的激烈拼杀。
此时此刻,逃犯和驾长心里不约而同地喊道:天意,这是天意!天意是无法违抗的。
不管逃犯愿意与否,他都必须选择一种最优办法,使水怪江伢收敛一下完全有可能被嫉妒之火烧得焦头烂额的坏习性,至少他暂时还不会成为逃犯从船上顺利逃脱的巨大障碍。逃犯干过十多年领导工作,懂得“以势压人易,以理服人难”的深刻道理。压制往往只会把事情办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压迫越厉害反抗就会越强烈。逃犯深知,对付这三个船员,最好的办法是以情感人,以理服人,分化瓦解,各个击破。逃犯最害怕的结局,就是第四次被公安抓捕!失去自由的人最渴望得到自由,最懂得自由的可贵。为了重新获得自由,逃犯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铤而走险,去和陷害他锒铛入狱的黑恶势力拼死一搏。不然,逃犯将会冤沉海底,永无申雪之日。
想到这儿,逃犯拿舵的手,禁不住颤颤发抖。333号危险船也像逃犯那双手一样,浑身颤抖着顺水溜江。逃犯迅速调整心态,把舵拿稳。船体渐渐趋向平稳。稳定是当务之急。逃犯想。
4 不在沉默中爆炸就在沉默中死亡
驾长这会儿也没闲着。他紧咬牙关,试图打破眼前这种不在沉默中爆炸就在沉默中死亡的僵局。
迎着窗口朦胧的月色,驾长仔细观察逃犯娴熟拿舵的姿态。他发现逃犯的双手在颤抖,这说明逃犯心虚,心虚就是胆怯。他还看见逃犯的喉结上下蠕动,不停吞咽唾沫,表明逃犯口渴至极。机会不错!驾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很快便决定了一套制服逃犯的斗争策略。
凭经验凭感觉,驾长估计333号危险船现在还没溜过虎口危险码头,距离秭归县城至少还有一小段水路。如能在溜过虎口之前将逃犯生擒活捉,那将是驾长最巴求不得的理想结果。过了虎口岩,说不定会迎面碰上一艘前来实施救援的拖轮。假如救援船来了而舵把子还紧紧地捏在逃犯手里,那驾长可就太被动了,情况将会因此变得更复杂更险恶。那时,逃犯将会抬高交换轮盘舵的价码,达到他隐遁逃跑的可怕目的。必须孤注一掷,抢在救援船尚未到来之前,将逃犯一举生擒活捉,把五花大绑的逃犯往拖轮上一交……完成此举,驾长不仅是保船、保炸药、保三峡的三保模范,而且还是勇斗歹徒生擒逃犯的大英雄哩!想到这儿,驾长的嘴角漾起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冷笑。
老水手嚷嚷着要撒尿,刚起身,就被逃犯吼坐下了。
中舱里的空气紧张窒闷,仿佛飘荡着浓密的雾状汽油,只须一丁点儿火星,就可能引爆一场毁灭性的大爆炸。
老水手嘴唇直打哆嗦,本能地夹紧两腿,两只脚一上一下不停地跺动。啊,憋尿的滋味真他妈的难受!人老尿多,尿频是一个人衰老的显著特征,脸上流露出一连串奇怪而诡谲的滑稽表情----这通常是人被尿憋急了才会有的拙劣动作。
逃犯冲老水手喝道:“不准乱动!”
“尿蹩不住,没法子不乱动。”
“嗯?”
“我要撒泡尿。”
“憋着!”
“憋尿跟想媳妇一样难熬。”
“嗯?”
“我还想喝口水。”
“到底是撒尿,还是喝水?”
“撒尿喝水,两样都要。”
“有水吗?”逃犯吞咽着唾沫。
“有,有水。”
“给我来点儿。”
黑暗中,驾长迅速给老水手使个眼色,暗中塞了一根七八米长的细尼龙绳给他。绳索原本是驾长准备捆绑捎带回家的土特产和山货用的,平时扔在桌子底下,这下倒派上了大用场。
老水手三分憨厚七分精明,是个眼眨眉毛动的机灵鬼,立马领会了驾长用意。他连声答应逃犯,跑出中舱,朝满江洪水挤了几滴尿,然后掏出小扁瓶,猛咕了几口酒,一口气渴了一大杯凉开水。接着,他又倒了一大杯,急火火地爬上舷梯,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给逃犯。
咕咚咕咚,逃犯将一大杯凉开水一气喝净。
老水手趁机蹲下,佯装系鞋带,悄悄将细尼龙绳索穿绕过逃犯的双腿,再将绳头打了个水手挂缆子时经常打的那种S形活死结。啥叫活死结?说白了,就是魔术师经常玩的那种越扯越紧一解就开的绳结。老水手老练精到,整套动作既轻巧麻利又快捷隐蔽,几秒钟就完成了。
老水手站起身,和颜悦色地问:“要不要再来点儿?”
逃犯回答:“想喝我叫你。”
老水手朝驾长挤挤眼睛,咳嗽一声,意思是大功告成。
驾长握紧空酒瓶,朝老水手发了个“开始行动”的暗号。
说时迟那时快,老水手突然发力,猛拉绳索。逃犯身体失去平衡,立马向前倾倒,双腿向后斜滑,双手仍然死死抓住轮盘舵不放。
轮盘舵随着逃犯身体左右摇摆。333号危险船也随之左右摇摆。
驾长飞身跃上舷梯,用空酒瓶猛击逃犯后脑壳的以下部位。
逃犯惨叫一声,身体摇晃着,像根木头柱子似的轰然倒下。
驾长立即把昏迷不醒的逃犯拖开,看准航道,把舵拿正----整个过程前后不超过20秒,干得干净漂亮!轮盘舵终于重新回到驾长手里,左右摇晃的333号危险船,逐渐恢复疯狂中略带平稳的溜江状态。
“把逃犯捆上!捆紧点儿!”驾长下了第二道死命令。
两个水手像捆绑一头死猪似的,七手八脚,将逃犯捆了个结结实实。
在解开逃犯腰间捆绑的一大排炸药包的过程中,两个水手为争头功争吵得脸红脖子粗。老水手贪功心切,动作未免有些粗暴。说白了,此时此刻的争头功,其实只是一种调侃,只是一种胜利者发泄愤怒的狂喜,没有任何功利性因素。
小水手大声喊叫:“老杂毛,轻点!爆响了280吨,老子们都要到丰都鬼城去报到,狗日的老杂毛你懂不懂啊?”
老水手嘿嘿笑道:“老子懂!跟老婆搞板眼都要花气力,更莫说眼下要解开炸药包。小狗日的你放120个心!爆得响爆不响,老子心里有数。”
小水手满脸不高兴,揶揄挖苦说:“每回碰到肥肉,你的筷子伸得比谁都长,两条腿跑得比兔子还快,恨不得捞个头功。”
老水手哈哈一笑,说:“头功二功,都是苦功,老子给你龟儿子吃个骚公鸡头,可不可以?”结果280吨倒是没爆响,两个水手却爆响了一阵阵大笑。嘲笑逃犯身上绑的炸药雷管净是些吓唬人的水货。
包炸药用的防水纸,里面装的全是砂子。雷管也是用防水纸卷成筒状做成的。唯有一样,导火索是真开货,若不拆开细看,还真能以假乱真。
老水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那串水货高高地举,重重地扳,狠狠地砸。砸一下喊一声,还顺势吼起了有板有眼拿腔拿调的三峡纤夫号子。
小水手匪天匪地地跳着笑着,一边打帮腔,一边抱着圆号乱吹一气。果真吹得既像放土炮,又像放屁。
驾长也相跟着大笑一。笑过之后,他心里突然感觉很不是滋味。逃犯果真厉害!仅凭这些水货,逃犯居然把三个七尺男子汉吓得屁滚尿流,若是动真格的,玩起真家伙来,真不知道还会闹出一些什么荒唐笑话,驾长恼悻悻地想。(未完待续)